给戏剧人披一件朴素熨帖的衣服
来源:不详 时间:2014/8/20 22:16:44 点击:
■剧名:《情人的衣服》
■导演:彼得·布鲁克
■时间:2012年12月6-9日
■地点:北京国家博物馆剧场
■微博选登
田兵:黑人演员太棒了,天生就为表演而生,无需释放,天性自然汩汩流淌……中国自古重形式,宁愿假唱也不能毁形式,表演不求观众记心间,只求一个像模像样的热闹。可外国人尤其是黑人,表演纯天然,哪怕形式粗糙,甚至没有形式,但就是能深深入心。这才叫——真水无香、大雪无痕!
韩晓征:今晚欣赏了彼得·布鲁克导演的《情人的衣服》,演出相当精彩,充满了异域风情和普遍的人性难题。剧终时观众长久鼓掌(为演员编剧导演和原著作者)。唯一让人感到遗憾的是剧名“The Suit”的中文翻译,一定要画蛇添足不成?让我想起英国话剧“Frankenstein",翻译过来一定要译成《弗兰肯斯坦的灵与肉》。
杨乾武:国博剧场看《情人的衣服》。现场见证彼得·布鲁克所谓与观众及时代共生的戏剧;剧场是一个自由鲜活的表演艺术空间,也是多种人称现场叙述的文学空间。遗憾,最后一场观众不多,最应该看的是导演系年轻学生。戏剧界那些糟踏巨资制造“僵化戏剧”的主流导演更应该见识见识。
■评家:吕彦妮
■点评:一切外在的“形式”都是服务于作品想要传递的主旨,台词与人物的性情,时代带给人们的沮丧和悲悯。Cdn-WWw.2586.wAng
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情人的衣服》在中国的公演,是被当成了一个“事件”来供人们探看的。76岁的林兆华在自己一手拉扯到第三年的戏剧邀请展上,请来了87岁的英国导演彼得·布鲁克的新作,而后者,是被当今活跃在戏剧界的众多创作者奉为“大师”的戏剧家。抛去一切摸不到的称谓和概念,单纯说戏,《情人的衣服》确实是一出可以让创作者用以自省、令观众找准审美尺度的作品。
其实,是没有什么不得了的震撼的。看过这出戏的感觉,就像是你行至这世上任何一个可能抵达的陌生小镇,遇到一个善良落拓的男人,彼此不设防、不怀疑。你们喝了一点儿甜酒,挺烈的,然后他讲了一些故事,一些只可能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每一天,有人在这里出生,有人死去。人们祈祷,有时候得到救赎,不过大多数时候得不到。夜深了,他唱起歌,你觉得要哭了。天亮了,载你离开的火车进站了。是生活的常态,却又是常态中不易被察觉、不敢去揭开的压抑。
戏一开场,男人和乐队漫不经心地上台来,介绍故事的背景和原委,索菲亚镇,在南非约翰内斯堡的西边,它不是那种漂亮精致的小镇,不是种满鲜花然后每扇窗户都反射着闪烁的阳光,事实上,那儿压根儿没有窗户,只是一些有洞的硬纸板,嘭~!而这个故事,只可能发生在这里……然后你会知道,为什么“只会发生在这里”。因为这里长期处于种族隔离的压迫中,黑人被禁止进入教堂祈祷、受到黑暗的制裁、甚至家园将被整个端掉被迫迁往更加贫瘠的地方。而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一对黑人小夫妻的平静生活,被女人的一场背叛打破。男人对她的惩罚是,命令她把情人遗留在家里的外套,挂在壁橱里,要像对待一位客人一样地,善待它,正经八百地。每天晚餐时也为它摆好盘子,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如果哪天,我们的客人遇到不测或者失踪了,我会杀了你……但是放心宝贝儿,暴力,是不会出现在我们的家里的。”这是男人定下的游戏规则,他内心亦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却不曾想这场惩罚的游戏,会将一切带去何方。原本一切若就是这样继续下去,大抵也总会有痛苦消融的一天。女人渐渐在这样的局面下适应、释然,甚至懂得取悦自己。为了抵抗无聊生活带来的乏味,她参加了文化俱乐部,扩大了社交圈,甚至在男人的鼓舞下在家里开了一场热闹欢愉的派对。而就在那场派对上,她唱过一曲美妙如天籁般的非洲歌曲之后,男人去向壁橱,拎出那件外套,交到女人手里,当着众人的面,让她和它,一起跳支舞。“宝贝,你把它忘了。它还没吃晚饭,它也想和你跳舞。”这是游戏的高潮,也是该要结束的时候了。当男人醒悟决定“原谅与忘记”之前发生的一切时,女人已经在家中安静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彼得·布鲁克因为身体原因最终没能亲自来到中国,他托演员们带过来一封信,与众人分享,在伊始,他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到底应该如何理解与阐述“form”,就是我们通常所言的“形式”。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一个在数十年间不断探索和完善自己的舞台导表体系的导演,意欲与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们分享的自己的困扰和思考,会是这件事情。而我们在《情人的衣服》中看到的“形式”,又有哪些呢?
在文本处理上,导演与改编编剧摘取了原著小说中的梗概和具有戏剧张力的几个时刻,并穿插进了与这对夫妇的主线故事相关的几个人物和他们携带而来的经历。事实上,全剧一共有三场死亡,除却女人的终局,还有三个黑人男孩在火车上遭抢后被杀害和一个黑人吉他手在黑夜被残害的故事。全部经由剧中丈夫的一个朋友之口讲述而出。时代和社会的背景立时三刻展现在眼前,这个被遗弃被冷落的人群里,每天都有人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死掉,这反而为最终女人的死亡埋下注脚,令人体察到一种解脱的温度。
表演上,我们会发现,演员与他们所饰演的角色间,始终保持着深情而审慎的一步之遥,每每剧情进展到情绪的高潮时,演员及时收住,转换到第三人称的角度,毫无感情甚至带着旁观的冷感,阐述剧情,进而往下推进。这个尺度的把握看似自然流畅,却势必要经历后台排练场中一遍遍的尝试、计算。这是这部作品体现出的彼得·布鲁克和他剧团成员最可贵的地方,即最终在台上展示给观众的一切画面、对白、现场音乐演奏和配合,皆是经过设计、思量与拿捏的,充满着对直觉的忠诚和一次又一次的理性试验。而最最重要的事情在于,一切外在的“形式”都是服务于作品想要传递的主旨,台词与人物的性情,时代带给人们的沮丧和悲悯。形式、演出和文学性,彼此未曾有一分一秒的割裂,整场演出平稳而顺滑。
好的演出是一种“流”,由无数个时刻组成,就像织就一件衣服,每一个接口处都严丝合缝,每一处针脚都细密整齐,刺花优雅,廓形大气。穿在身上腰是腰、肩膀是肩膀,透气、舒服、得体,有温度,令人愉悦,更接近自己内心原始纯粹的美好。最重要的,这是一件手工完成的艺术品。我知道工业生产的所有优势和炫目,但恰恰是在这样的时候,人们需要收藏一件这样朴素的好东西在衣柜里,天气好的时候拿出来晒一晒,提醒自己,熨帖的力量,始终动人。
我们习惯了“大制作”、“全明星阵容”、“颠覆之作”、“扛鼎力作”、“先锋牛×”的戏剧宣传与灌输,会以为好的戏剧的标准在这些华丽诱人的词藻之间。却难以理解,对创作者而言最难的事情,是带有批判性、思辨性、诗意性、文学性地诠释一个故事,在与观众互相尊重的气氛下完成一场演出,将自己的审美之瓶端稳整场不漏下一滴水,捋顺整条创作的经络没有一处结节。关于这个,彼得·布鲁克还在思考和找寻,他也有自己要面对的冲击和质疑。而我们的路,将会更加漫长。
■评家:水晶
■点评:许多手法,已并不新鲜,但整部作品仍隽永如诗,温婉如夜曲,波澜下藏着疼痛的无望。无需景仰,带着平常心去,也许更能品出余韵。
这是一部极虐心的戏,表面平静,内心压抑。一位丈夫,撞见妻子与情人幽会,情人匆忙逃走后,留下一身西装。被“原谅”的妻子,从此必须与丈夫和“西装”共同生活,相敬如宾,直到最后的绝望时刻到来。
散戏后,我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是:如果不是彼得·布鲁克如雷贯耳的鼎鼎大名,如果不是林兆华戏剧邀请展的强力背书,这部近乎轻描淡写般的小戏,将在北京的寒冬里经历怎样的另一番待遇和评批?
从《空的空间》至《敞开的门》,从上世纪70年代初他在巴黎建立的国际戏剧研究中心到那座残旧简陋的北方布夫剧院,彼得·布鲁克在中国戏剧界当代30年的进程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声音和身影。几乎每一个戏剧领域的学者或学子们,都读过他的一两本书或至少只言片语。但他的作品,却直到今天,才得以令人亲见。
彼得·布鲁克的这部作品,首创于1999年,2002年在香港上演。事隔10年,《情人的衣服》成为他第一部来到中国大陆的作品。它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大师的光环,还包括10年间中国观众骤开的视野和大量西方新形态戏剧作品的涌入,这其中不少作品,或许正是受益于彼得·布鲁克所开启的那个新时代,甚至在有些方面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种时间轴上的“延误”,使得观众的观看心理,变得有点复杂。许多进场的观众,都是圈内人士,无论是出于景仰或膜拜的目的,还是见证或检验的视角,都使得这一次的观看远远超出了“单纯”的观看经验。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事先为自己定下了一个心理坐标,甚至还在家里温习了他那几本书,以便可以按图索骥地找到与那些光辉名言和理论相对应的舞台意象。
有些人找到了,并啧啧称叹,说大师果然是大师,举重若轻,行云流水。有些人没找到,觉得若有所失,抱怨淡而无味,不过如此。我则一直努力地想要抛开那些已经听过的、看过的描述和定义,试图将自己完全归零地置于一个最普通的观众位置。当然,这并不容易。
于今天的中国观众而言,纵然《情人的衣服》舞台上的许多手法已并不新鲜,但整部作品仍隽永如诗,温婉如夜曲,波澜下藏着疼痛的无望。 在表演形式与对空间的独到使用之外,是创作者敢用这样一种云淡风轻的方式讲一个残酷的故事。
在习惯了被压迫与被暴力伤害之后,受害者的身体里仿佛也有了它的基因,并有意无意地开始挥舞自己的权力,以不同形态的威权或软暴力指向他者。强迫妻子当众与那套衣服跳舞的丈夫,心里想的是什么?无非是报复,是权力,是更大的伤害。虽然他本身,也是一个受害者。而整个被南非种族主义笼罩着的索菲亚镇,这样的受害者与施害者,处处皆是。
我们习惯了演员在导演的指使之下,在舞台上声嘶力竭地说教、洒狗血撒娇卖萌地讨笑声,当看到这种轻描淡写,却又挥之不去的痛苦之后,难免有点错愕,甚至狐疑。
据说周总理生前爱吃的一道菜,叫“开水煮白菜”。原系川菜名厨黄敬临在清宫御膳房时创制,后川菜大师罗国荣将其烹调技术带回四川,从而成为北京饭店高档筵席上的一味佳肴。开水煮白菜名义上说是“开水”,实则是巧用清汤,其关键在于吊汤,汤要味浓而清,清如开水一般,成菜乍看如清水泡着几棵白菜心,一星油花也不见,但吃在嘴里,却清香爽口。所以,开水煮白菜事实上是一款高级清汤菜。
现如今各个剧目都疯狂吆喝、各种给力加料的中国戏剧舞台上,基本上每个剧场门口都准备奠起“麻辣诱惑”的牌子了。突然间,麻辣惯了的剧场里,上了一道“开水煮白菜”,有点让人不适应。所以口味重的客人,会觉得食之无味;慕了名来的客人,则会觉得人间难得尝几回。
其实,这样一部作品,最应该放平心态,无需景仰,带着平常心去,也许更能品出余韵。就像吃着顶级的菜品时,不能老在心里念叨着:这可是名厨之作,若是咂磨不出什么特别的味儿来,岂不可惜。
平心而论,如果这部戏,像任何一部近十年来登陆中国的外国戏剧作品一样,没有声名显赫的导演,没有各种媒体的强力推荐,它大概注定会在中国戏剧舞台上悄然飘过,留不下什么声音。 但愿将来剧场里这样的轻淡口味,可以同样赢得知己,而不仅仅是因为厨子名叫彼得·布鲁克,或是别的大师。